那天晚上，儿子对我说：“妈妈，我想吃泡面。”
他特别认真地补充：“是桶装的泡面，不是袋装的，也不是煮的那种。”
七岁半的孩子，眼睛里闪着光，那种光我太熟悉了——是渴望，是好奇，是那种“我真的很想试试看”的执拗。
我们刚从高铁上下来，一路上他安安静静地坐着，我以为他累了，或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直到他说出这句话，我才恍然：原来他在车上看见别人吃了。原来那个坐在斜前方的小哥哥，捧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泡面，吃得那么香的样子，早就刻在了他的眼睛里。
而我，一个自诩还算开明的妈妈，第一反应竟然是：“方便面没营养，我们吃点别的吧？”
话一出口，我就知道——我输了。不是输给泡面，是输给了自己心里那套早就预设好的“正确”。
家里只有袋装面。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，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，窗户上结着薄薄的霜。我和他站在厨房里，我试图用成年人的逻辑说服他：
“煮的面更软呀，更好消化。”
“桶装和袋装味道一样的，但袋装便宜多了，省下的钱可以买两根棒棒糖呢。”
“而且咱们家的碗多干净，比一次性桶卫生多了……”
我说一句，他抿一下嘴。我说到最后，他抬起头看我，小声说：“可是妈妈，我就是想试试桶装的。”
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识到：我所有的理由，听起来都特别有道理，但本质上，都是借口。
天太冷，我不想出门。
觉得麻烦，觉得没必要。
甚至潜意识里觉得——不就是泡面吗，有什么好吃的？
可那是我的“觉得”，不是他的。
他今年七岁半，还没尝过桶装泡面的味道。在他小小的世界里，那可能是一个神秘的、带着香气的仪式：撕开盖子，看到整齐的面饼，撒上调料包，冲进热水，盖上盖子等三分钟……然后，用附赠的小叉子，卷起第一口面。
这一切，对他来说，是新鲜的、完整的体验。
而我，一个吃过无数种泡面的成年人，早就失去了对一桶泡面的敬畏心。
我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外面真的很冷，妈妈不太想出门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：“行，那下次吧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，那么干脆，没有哭闹，没有纠缠。
可正是这份“懂事”，像一根细小的针，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也曾是这样一个孩子。
记得小时候，我特别想要一个带锁的日记本。那时候班里好几个女生都有，粉色的封面，一把小小的钥匙，打开时可以写下所有秘密。我跟妈妈提过两次，她总是说：“写日记是好事，但普通本子也能写呀。”
后来我就不提了。
不是不想要了，是觉得“算了”。
成年后，我有能力买无数个带锁的日记本，但再也没有买过。因为那个想要的心情，早就过期了。
那一刻，看着儿子故作轻松地说“下次吧”，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。
“走，”我站起来，抓起外套，“妈妈带你去买。”
他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真的吗？”
“真的，快去穿外套，戴好帽子和手套。”
下楼的时候，风确实很大。他裹得像个小粽子，却蹦蹦跳跳的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他说：“妈妈，好冷啊！”
我说：“一会儿吃完泡面就暖和了。”
他想了想，用力点头：“也对。”
“也对”是他最近的口头禅，每当他觉得你说得有道理，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激动时，就会用这两个字。
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。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，货架上整齐地摆着各种口味的泡面。我让他自己选，他踮着脚看了半天，最后指着一桶红色的：“这个吧。”
是经典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。
回家，烧水，他坚持要自己操作。我帮他撕开盖子，他小心翼翼地把调料包一样样撒进去，然后盯着水壶，等水烧开。
“妈妈，要等几分钟？”
“三分钟。”
“三分钟是多久？”
“就是数一百八十下。”
他真的开始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三十多就乱了，但没关系，时间依然在走。
三分钟后，他掀开盖子。热气腾地冒出来，带着熟悉的、浓郁的香味。他拿起我给他准备的塑料小叉子（他不喜欢用一次性叉子，说太软），卷起几根面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不是大笑，是那种满足的、眼睛弯弯的笑。
“好吃吗？”我问。
“好吃，”他说，“和我想的味道一样。”
他吃得特别认真，一口一口，连汤都喝了不少。最后放下叉子时，他摸了摸肚子，说：“妈妈，我暖和了。”
那个晚上，他睡得特别香。
而我坐在客厅里，想了很久。
我们常说，孩子要星星要月亮，我们都恨不得摘下来给他。
可事实上，星星月亮太远了，我们摘不到。但更多时候，孩子要的并不是星星月亮。
他们要的，可能只是一桶泡面。
一个带锁的日记本。
一次周末的露营。
一本涂鸦画满的素描本。
或者，只是你认真听他讲完那个冗长且毫无逻辑的故事。
那些在我们看来“没什么意思”“不值得”“没必要”的东西，在他们眼里，可能是整个世界。
我们之所以觉得平淡，是因为我们已经尝过了。
我们的经验，成了他们的围墙。
可他们的人生，不应该被我们的经验框住。
他们应该自己去尝生活的味道——甜的、咸的、辣的，甚至苦的。他们应该自己去碰壁，去好奇，去失望，再去期待。
这才是成长本该有的样子。
后来，我和儿子达成了一个约定：每个月有一个“尝新日”，他可以选一件从来没做过、没吃过、没试过的事情，只要在安全范围内，我都会陪他完成。
第一个月，他选了桶装泡面。
第二个月，他选了用显微镜看树叶。
第三个月，他说想试试熬夜到十点半（他平时九点睡）。
每一次，他都眼睛发亮。每一次，我都觉得——幸好，我没错过这些光。
养育孩子，或许不是给他建造一个无菌的温室，而是陪他一起，推开一扇又一扇窗，看窗外的风景，无论那是繁华还是荒芜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也在重新学习，如何做一个对世界保持好奇的人。
就像那天晚上，他吃完泡面后对我说：“妈妈，下次我们试试别的口味吧？”
我说：“好。”
一个字，就够了。
因为我知道，在那桶热气腾腾的泡面里，他尝到的不仅是味道，还有被尊重的心愿，被认真对待的感受，以及“我的想法很重要”的确认感。
而这些，比任何营养指标，都更能滋养一个孩子的内心。
夜深了，窗外的风还在吹。但屋子里很暖，暖得让人相信：无论多冷的冬天，只要愿意推开那扇门，走出去，总能买到那桶孩子想吃的泡面。
也总能，找回那个曾经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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